车厢里是股混合味,泡面汤的香精,劣质香烟的辛辣,还有人身上捂了几天没洗澡的汗酸气,全都搅和在一起,熏得人脑仁疼。
这身衣服是他走之前,后勤的战友塞给他的,说是到了地方上,别老穿着军装扎眼。
那身橄榄绿,他穿了五年。衣服上的每一道褶子,每一个磨得发亮的扣子,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上的皮。现在脱下来,浑身都觉得不自在,像被扒了一层壳。
这笔钱在存折上的时候看着还行,换成一沓厚厚的“大团结”,揣在内兜里,沉甸甸的,反倒让他心里发慌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。
一个列车员推着小铁车过来,吆喝着:“花生瓜子八宝粥,啤酒饮料矿泉水嘞。”
陈劲没动。他从行李包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,走到车厢尽头的开水炉,接了满满一缸子热水。水汽氤氲,烫得他手指发麻。
他只是茫然。像一头在山里关久了的狼,突然被放到了车水马龙的街上,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。
身边的旅客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背着大包小包进城打工的民工,有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媳妇,还有几个穿得人五人六、拎着密码箱的生意人。
他们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,脸上挂着各种表情,疲惫的,期盼的,精明的。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陈劲背着行李,随着人流往出站口挪。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、属于大城市特有的煤烟味,让他皱了皱眉。
就在出站口那最拥挤的地方,前面突然起了阵骚动。有人尖叫,有人往后退,人群像被石头砸开的水面,荡开一个圈。
他手里那个旧帆布包掉在一边,露出半kaiyun体育网页截报纸。大爷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胸口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个破了的风箱。
周围的人指指点点。“哎哟,这是怎么了?”“犯病了吧?”“看着像心脏病,可别乱动。”
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,像条鱼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进去。他蹲下身,冲着周围大喊一声:“都让开!别围着,让他喘口气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围观的人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陈劲伸手探了探大爷的鼻息,微弱。他又解开大爷中山装最上面的那颗扣子,让他呼吸顺畅一点。
他的目光扫过大爷的身体,最后落在他紧紧捂着胸口的手上。陈劲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轻轻掰开大爷痉挛的手指,然后毫不犹豫地伸进他上衣的内兜里摸索。
陈劲没理会。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玻璃瓶。他把药瓶掏出来,就着站台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,瓶身上“硝酸甘油”四个字让他心里定了定。
“谁有BP机?或者大哥大?打120!快!”陈劲抬起头,扫视着一张张陌生的脸。
一个看起来像干部的中年男人反应过来,从腰里解下一个摩托罗拉的BP机,看了一眼,又尴尬地别了回去。
旁边一个烫着卷发、抹着红嘴唇的女人从她的皮包里,掏出一个砖头似的大哥大,犹犹豫豫地递了过来。
陈劲接过电线。他言简意赅地报了地址和情况:“火车站出站口,有位老人突发心梗,大概六十多岁,已服用硝酸甘油。”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,冷静,利索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只手扶着大爷的头,另一只手时刻准备着,万一需要心肺复苏。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,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白大褂从车上跳下来,抬着担架冲了过来。
“心梗。大概十五分钟前发的病,给他吃了两片硝酸甘油。”陈劲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担架上。陈劲看着他们把老大爷抬上救护车,然后默默地弯腰,捡起自己那个沾了灰的帆布包,转身汇入人群。
他没想过要人感谢,也没想过要留下名字。在部队里,救人是本能。这事儿对他来说,就跟一次紧急集合一样,做完了,就过去了。
他只记得,混乱中,老大爷那个帆布包里掉出来的旧报纸,报头好像是《参考消息》。
陈劲没去住招待所,那地方贵。他坐着一路打听来的公交车,晃晃悠悠到了城西的城乡结合部。这里被本地人叫做“西瓦窑”,是个巨大的城中村。
空气里飘着廉价洗发水的香味和公共厕所的骚臭味。握手楼之间拉满了五颜六色的电线和晾着的衣服,把天空切割成一条条不规则的碎片。
他在一个贴着“单间出租”红纸条的二层小楼前停下。房东是个胖女人,穿着睡衣,头发用卷发夹卷着,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。
陈劲没还价,点了下头,从内兜里掏出六百块钱。钱递出去的时候,他心里抽了一下。
房间在二楼的尽头,不到十平米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了漆的桌子,墙壁是灰色的,上面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烟熏火燎的印子。窗户外面是邻居家的厨房后墙,油烟味一阵阵地飘进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陈劲就醒了。部队养成的生物钟,改不掉。他用冷水抹了把脸,穿上那件蓝色夹克,出门找活干。
他以为,凭着自己侦察兵的底子,一身的力气和本事,找份体面的工作不成问题。
每个招聘摊位前都围满了人,大部分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,还有不少穿着旧工服的中年人,眼神里透着焦虑。这是1999年,国企改制,下岗潮一波接着一波。
瘦猴拿过表,扫了一眼,撇了撇嘴。他让陈劲站起来走两步看看。陈劲站得笔直,走路带风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瘦猴突然笑了,对旁边的人说:“你看这哥们,走路都不会拐弯。眼神也太凶了,跟要吃人似的。咱们这是高档小区,请他去看大门,能把业主给吓跑了。”
陈劲的脸瞬间涨红了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。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。
他又去了几个地方。一个物流公司招司机,他有部队发的驾照,但人家要地方驾照,还得有B照。一个工厂招车间主任,他两眼一抹黑,除了“带兵经验”,他不知道什么叫“生产流程管理”。
他身上那股子军人的气质,在这里成了累赘。人家说他“死板”、“轴”、“不懂人情世故”。
他不敢再坐公交车了。他从西瓦窑走路去市中心,来回四个小时。脚底板磨出了水泡。
中午饿了,就买两个一块钱的烧饼,蹲在马路牙子上啃。看着身边车来车往,高楼大厦,他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。
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就被生存的压力给冲得无影无踪。那就像是上辈子的事,跟他现在啃烧饼的生活,隔着一条银河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。在部队,他是尖子,是英雄。演习的时候,他能背着三十公斤的装备在山里潜伏三天三夜,只靠几块压缩饼干。可到了这地方,他连自己都养不活。他的一身本事,在这里,好像一钱不值。
梦见丛林,梦见沼泽,梦见和战友们一起翻越障碍。枪声,呐喊声,在耳边回响。等他惊醒过来,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窗外邻居家传来的夫妻吵架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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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天, 他彻底放弃了去人才市场。他跟着几个老乡,去了南郊的一个建材市场,干起了扛活的力工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和水泥灰混在一起,糊住了眼睛。一天下来,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七点,中间就着水龙头喝点凉水。
陈劲捏着那六十块钱,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他突然觉得,自己跟脚下这堆沙子,没什么两样。
回到西瓦窑,他路过一个卖熟食的小摊,犹豫了一下,花五块钱称了半斤猪头肉,又要了两个馒头。
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桌子前,就着昏暗的灯泡,一口肉,一口馒头。这是他来省城后,吃得最好的一顿。肉很咸,很腻,但他吃得很香。
吃完饭,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。肩膀被麻袋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,躺在木板床上,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巴掌大的霉斑,它像一张模糊的人脸,在嘲笑他。
他想,再干半个月,要是还找不到正经活,就买张车票回老家。老家虽然穷,但至少有口热饭吃,不至于像现在这样,活得不像个人。
太阳毒得很,晒在人脊梁上,像着了火。陈劲机械地把一包包水泥从卡车上扛下来,码放整齐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喘息声。
傍晚,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。路过一家国营商店,门口的音箱放着任贤齐的《心太软》。那歌词,唱得他心里发酸。
回到出租屋,他连饭都懒得吃。从包里摸出一个冷馒头,就着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往下咽。馒头又干又硬,剌得他嗓子疼。
他刚啃了两口,楼道里传来了房东胖女人标志性的大嗓门和拖鞋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房东女人倚在门框上,斜着眼打量他,嘴里磕着瓜子:“小伙子,提醒你一下啊,下个月的房租该准备了。我这儿不兴拖欠。”
“别光知道啊。”房东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我看你天天早出晚归,一身的土,是找着活了?干力气活可不长久,挣那点钱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你一个大小伙子,得想点正经出路。”
房东女人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自觉没趣,撇撇嘴,扭着肥胖的身子走了。楼道里只剩下她“呸”的一声吐掉瓜子皮的声音。
他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这是他退伍以来,第一次感觉到绝望。不是因为累,也不是因为穷,而是一种看不到头的无力感。
就在这时,楼道里房东那个老旧的公用电话,突然“铃铃铃”地响了起来。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楼道里压抑的空气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谁啊,催命呢!”房东不耐烦地从自己屋里出来,趿拉着拖鞋走过去,一把抓起话筒。
他来省城六天,没跟任何人联系过。他的BP机号,只有家里人和几个老战友知道。可他们不可能打这个座机。
他擦了擦手上的灰,心里揣着一万个问号,走到楼梯口。房东把那个满是油污的话筒递给他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鄙夷。
电话那头很安静,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声。过了一两秒,一个极其沉稳、中气十足的男声响了起来。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他的耳膜上。
陈劲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,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,还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他已经尘封起来的部队番号和连队!这个信息,他连填求职表的时候都没写过!
“……我是。请问你是哪位?”他握着话筒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继续说道:“明天早上八点半,到城西军区大院门口。会有人接你。”
陈劲的脑子一片空白。军区大院?接我?他有太多问题想问。你是谁?找我干什么?你怎么知道我的信息?
他张了张嘴,正想追问,电话那头却只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然后就是一阵“嘟—嘟—”的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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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劲举着话筒,愣在原地。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凝固了。房东女人伸着脖子,想听点什么,可见他这副模样,又缩了回去,嘴里小声嘀咕着:“神经病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直到楼下有人喊“谁他妈的占着电话不挂”,他才回过神来,把话筒轻轻放了回去。
那个声音,那个口气,太熟悉了。那是属于部队的,属于上级的,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巨大的未知和一种久违的权威感,像一张大网,瞬间把他笼罩了起来。福?还是祸?
他躺在木板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那个陌生的男声,那句简短的话,在他脑子kaiyun体育网页里反复回响。
他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,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捋了一遍。他想不通,到底哪个环节,会引来这么一通神秘的电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否定了。一个普通老大爷,哪来这么大的能量,能查到他具体的部队番号?还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?再说了,他当时走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
去,万一是个圈套怎么办?不去,这个谜团可能永远解不开。而且,那个声音里透出的权威,让他本能地不敢违抗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他就起来了。他把自己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蓝色夹克又刷洗了一遍,用吹风机吹干。
然后,他花了五毛钱,到楼下公共水池边,用新买的刀片,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。
镜子里,那个颓废潦倒的力工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眼神锐利、脸部线条分明的年轻人。
城西军区大院,他知道在哪儿。那地方离西瓦窑不远,坐公交车只要三站地。平时路过,他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。
高高的围墙,门口站得笔直的哨兵,还有那块刻着红色五角星的石碑,都让他感到既亲切,又遥远。
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。他没靠得太近,就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公交站牌下,远远地看着。
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,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。不时有挂着白牌或者黑牌的小轿车驶入,哨兵会敬一个标准的军礼,然后放行。

